【摘要】深入分析 Anthropic 从初创到估值破万亿的爆发式增长路径,揭示其在 AI 行业后来居上的核心密码。从战略聚焦与组织文化两个维度,拆解技术路线选择、人才管理、治理结构等关键决策,为 AI 时代的技术团队与企业管理者提供可借鉴的实践框架。

引言

2026 年的 AI 行业格局正在发生历史性转变。曾经一家独大的 OpenAI 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而 2021 年才成立的 Anthropic 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从追赶者到领跑者的跨越。其年度经常性收入 (ARR) 在短短一年内从 9 亿美元飙升至 45 亿美元,若算力供应充足,年底有望突破 100 亿美元,2027 年更是有望达到 200-300 亿美元,直接与 Meta 的企业软件业务体量持平。在二级市场上,Anthropic 的估值已经触及 1 万亿美元,正式反超 OpenAI。

这一现象引发了整个技术行业的深度思考。在 AI 这个被认为 "赢者通吃" 的领域,一家后发公司如何在短短五年内实现对行业领导者的超越?为什么在激烈的人才争夺战中,Anthropic 能够保持 80% 的两年人才留存率,远超 OpenAI 的 67%?为什么众多明星公司的 CTO 甘愿放弃高管职位,以普通技术人员的身份加入 Anthropic?

本文将从战略与组织两个核心维度,系统拆解 Anthropic 的成功逻辑。内容涵盖技术路线选择的底层思考、创始人性格对公司战略的塑造、使命驱动型组织的构建方法、以及 AI 时代企业治理的创新实践。适合技术管理者、AI 创业者、企业架构师以及所有关心 AI 行业发展的从业者阅读。

一、🎯 战略聚焦:被严重低估的核心竞争力

AI 行业的普遍认知是,技术实力决定一切。拥有最聪明的研究员、最多的算力、最先进的架构,就能赢得竞争。但 Anthropic 的案例证明,在技术差距逐渐缩小的今天,战略选择的质量正在成为决定企业成败的更关键因素。

1.1 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哲学

OpenAI 与 Anthropic 代表了 AI 行业两种完全对立的战略哲学。这种差异从两家公司成立之初就已经存在,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不断放大。

OpenAI 采取的是全面扩张战略。在模型能力上,它同时投入数学、科学、编程、推理、多模态、架构创新等几乎所有方向。在产品上,从 Codex、浏览器、机器人到企业平台、智能硬件、芯片和数据中心,OpenAI 内部一度同时推进约 300 个项目。这种战略的底层逻辑是,AGI 的突破方向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只有通过多点播种、并行下注,才能提高命中下一个范式创新的概率。

Anthropic 则采取了极致聚焦战略。它是 AI 三巨头中唯一很早就放弃多模态的公司,也从未强调过推理模型、强化学习、持续学习等热门概念。Anthropic 将几乎所有资源集中在两个核心方向:一是语言模型的规模化 (scaling),二是编程 (Coding) 能力的深度打磨。它的目标不是在所有领域都做到领先,而是先把最关键的能力打穿,形成不可逾越的壁垒。

这种战略差异在 2025 年开始显现出决定性的结果。当 OpenAI 的兵力被各种支线项目不断摊薄时,Anthropic 通过田忌赛马策略在最关键的战场上形成了压倒性优势。Claude 3.5 Sonnet 在编程能力上的突破,直接带动了企业客户的大规模迁移,成为 Anthropic 爆发式增长的核心引擎。直到 2026 年 3 月,OpenAI 才惊醒过来,砍掉了 Sora 等多条支线业务,将编程提升为公司第一优先级,但此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间窗口。

1.2 为什么 Coding 是 AI 最重要的方向

今天的行业已经普遍认同,编程是 AI 最重要的能力方向。但在 2021 年,几乎没有人能够预见到这一点。Anthropic 当时做出这个选择,基于三个深刻的技术与商业判断。

1.2.1 编程是数字世界的通用语言

数字世界的绝大多数任务最终都可以通过代码来表达。无论是数据分析、自动化流程、网站开发还是复杂的企业应用,本质上都是代码的执行。一个强大的编程模型,本质上就是一个能够理解和操作整个数字世界的通用接口。它可以作为所有 AI 应用的底层引擎,支撑起几乎所有行业的数字化转型需求。

相比之下,多模态虽然看起来更炫酷,但商业价值的落地路径更长。图像生成、视频生成等能力主要应用于创意设计等特定领域,难以形成通用的企业级需求。而编程能力则可以直接切入企业的核心工作流,带来立竿见影的生产力提升。

1.2.2 编程是最适合模型学习的能力

从技术角度看,编程是所有 AI 能力中反馈循环最短、结果可验证性最强的一个。代码是否正确,可以通过编译器和测试用例立即得到客观的判断,不需要人类的主观评价。这种特性使得模型可以通过大量的自动反馈进行快速迭代,而不需要依赖昂贵的人类标注数据。

更重要的是,编程数据具有天然的结构化特征。代码的语法规则、逻辑结构、模块划分都非常清晰,这使得模型更容易学习到抽象的模式和推理能力。很多研究表明,在编程任务上表现优秀的模型,在其他通用推理任务上的表现也会显著提升。这就是所谓的 "编程能力迁移效应"。

1.2.3 编程是 AGI 研发的核心加速器

头部 AI 实验室已经进入了一个AI 辅助 AI 研发的加速循环。今天的模型不仅是研发的产物,更是研发的工具。一个强大的编程模型可以帮助研究员更快地编写实验代码、分析实验结果、优化模型架构,从而进一步加速下一代模型的研发。

这种正反馈循环一旦形成,就会产生巨大的马太效应。领先的公司会拥有更好的编程模型,从而能够更快地研发出更强大的下一代模型,进一步拉开与竞争对手的差距。Anthropic 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将编程能力视为打破 OpenAI 技术垄断的关键突破口。

1.3 Anthropic 如何选准 Coding 方向

很多人将 Anthropic 选准 Coding 方向归结为运气。但深入分析其决策过程会发现,这是远见与现实约束共同作用的结果。

Anthropic 早期的融资并不顺利。在成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的融资额只有 OpenAI 的三分之一左右。有限的资源迫使它必须用最高效的方式向 AGI 迈进。它不能像 OpenAI 那样同时尝试多个方向,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快速形成商业闭环的切入点。

当时 Anthropic 的联创团队认真研究了所有可能的垂直领域,最终得出结论:编程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在 2021 年的一份内部文件中详细阐述了这一战略的逻辑:先训练更好的编程模型,然后提供给客户使用,获得客户在真实工程环境中的使用数据,再用这些数据反哺模型训练,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飞轮。

这份文件的日期是 2021 年,远远早于任何人知道这个方向实际的市场机会。这充分体现了 Anthropic 创始团队的技术远见。

不过,后来的发展出现了一些波折。随着融资变得顺利,Anthropic 获得了更多资源,编程这条线一度被搁置,团队还是先去做了一个更通用的模型底座。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 ChatGPT 爆火之后。Anthropic 意识到,C 端市场已经被 OpenAI 抢先,再去做一个通用的聊天机器人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它颇为遗憾地,但事后看是异常幸运地转移了战场,将重心全面转向 ToB。

在训练 Claude 3 时,Anthropic 开始有意识地强化编程能力。Claude 3.5 Sonnet 的发布获得了超出预期的市场反馈,尤其是在企业开发者群体中。之后团队一边加码投入,一边不断验证商业价值和技术潜力,内部逐渐坚定了对编程方向的判断。这个过程不是一次毅然决然的豪赌,而是一个谨慎的、实证主义的战略迭代过程。

1.4 技术路线上的定力:坚定相信 scaling laws

除了市场方向上的聚焦,Anthropic 在技术路线上的定力同样值得关注。

过去两年,AI 行业一直充斥着 "scaling laws 撞墙了"、"预训练的边际收益已经见顶" 的声音。很多明星研究员纷纷转向新的技术范式,比如混合专家模型 (MoE)、检索增强生成 (RAG)、世界模型等。但在所有头部 AI 实验室中,Anthropic 一直是最相信 scaling laws 的,也是把预训练和数据工作做得最扎实的。

Anthropic 的创始团队中有 4 位是当年 scaling laws 论文的核心作者。Dario 本人就是 GPT-3 最核心的研究负责人,在 AI 领域有十年以上的一线研究经验。他对 AI 技术的进步有一手的体感,更敢于基于自己的判断下赌注,而不是被市场共识牵着走。

Dario 在 2024 年,也就是 Anthropic 还远没有取得爆发性增长时就说过:"过去十年,我学到的最深的一课,就是市场上总会存在一种所谓的共识。但当看过好几次共识在一夜之间翻盘,我就开始专注于自己的赌注。我也不知道我们一定是对的,但说实话,就算只有 50% 的时间是对的,也已经很有价值了,毕竟你提供了别人没有的东西。"

事后证明,Anthropic 的判断是正确的。Claude 系列模型的能力跃迁,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预训练的扎实投入。很多看似花哨的新范式,最终都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而最朴素的 scaling,依然是提升模型能力最可靠的方法。

1.5 创始人性格如何塑造战略路径

两家公司的战略差异,本质上是创始人性格和出身的差异。

Dario Amodei 是一个典型的技术专家。他在加入 OpenAI 之前,已经在百度 AI 实验室工作多年,是最早观察到 scaling laws 现象的研究员之一。他对技术有深刻的理解,能够基于第一性原理做出判断。同时,他是一个完全不 FOMO 的人,甚至被人形容有点自恋和固执,很少被市场情绪和竞争对手的动作所影响。

Sam Altman 则是一个天生的企业家和投资者。他在 YC 的经历让他非常熟悉 "多点播种、并行下注" 的投资方法论。他的核心能力不是技术判断,而是整合资源、鼓舞人心和描绘愿景。他从一开始就有着巨大的野心,想要打造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超级平台。

这种性格差异导致了两家公司完全不同的决策模式:

  • OpenAI 的战略更多是自下而上驱动的。Sam 并非技术出身,对具体技术方向的判断不如 Anthropic 的团队,所以他更多依靠团队的主动性,给一个个有想法的团队送去弹药。

  • Anthropic 的战略则更多是自上而下驱动的。Dario 和其他联创都是技术专家,他们对公司的技术方向有清晰的规划,能够做出果断的取舍。

OpenAI 的文化非常看重 0 到 1 的范式创新,但没有同样重视 1 到 10 的持续打磨。Sora、Atlas 浏览器、Voice Mode 等很多产品线都没有延续性,发布之后就很少有更新。Sam 和首席研究官 Mark Chen 的性格都是只说 yes,不会说 no。只要团队努力推,上面就会给资源。这导致 OpenAI 的兵力被不断分散,无法在关键战场形成足够的压强。

而 Anthropic 则恰恰相反。它愿意为了最重要的目标,牺牲其他一切可能性。这种战略上的克制,在一个充满诱惑和噪音的行业里,显得尤为珍贵。

1.6 战略的本质是取舍

Anthropic 的战略实践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focus 的重要性被严重低估了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很专注,但他们并不真正理解专注的含义和代价。所谓专注,本质上要拆分为两个层面:

  • 一是判断力,知道什么是最关键的,并且敢于牺牲其他一切。

  • 二是压强,能投入压倒性的资源把关键要素打穿。

前者是认知问题,后者是意志问题,两者缺一不可。

伟大的企业家往往不是全面的优等生,而是极端的偏执狂。他们会识别出对自己最重要的那一两个变量,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推向极致,甚至达到令竞争对手感到荒谬的程度。Costco 的价格、Apple 的设计体验、字节的推荐算法与数据飞轮,都是如此。

战略的核心不是想清楚你要选择什么,而是想清楚你要放弃什么。大部分人说 no 的次数都是不够的。在 AI 这个机会遍地的行业里,能够抵制住诱惑,专注于一件事并把它做到极致,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能力。

二、🏛️ 组织文化:AI 时代最大的护城河

如果说战略聚焦是 Anthropic 成功的必要条件,那么独特的组织文化就是它成功的充分条件。在激烈的 AI 人才争夺战中,Anthropic 展现出了远超其他公司的人才吸引力和留存能力。这才是它最难以被复制的竞争优势。

2.1 人才留存率的惊人差距

下面两组数据能够直观地说明 Anthropic 在人才管理上的优势。

第一组数据是 2021-2023 年各大 AI 实验室之间的人才流动比例:

  • 每 10.6 个从 DeepMind 去 Anthropic 的人,才有 1 个反向去 DeepMind。

  • 每 8.2 个从 OpenAI 去 Anthropic 的人,才有 1 个反向去 OpenAI。

第二组数据是员工入职 2 年后的留存率:

  • Anthropic:80%

  • DeepMind:78%

  • OpenAI:67%

值得注意的是,这组数据还是在 OpenAI 如日中天,而 Anthropic 完全没有崭露头角之前统计的。如果看近两年的情况,Anthropic 的人才优势会更加明显。最近在技术社区引发广泛讨论的一个现象是,多家明星公司的 CTO 甘愿放弃高管职位,以普通技术人员 (MTS,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的身份加入 Anthropic。

这种现象在整个科技行业都是非常罕见的。AI 研究员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有才华也最有选择权的一群人。他们可以在任何一家公司获得顶级的薪酬和待遇。能够让他们放弃高管职位和个人声望,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普通的贡献者,这背后一定有某种超越物质激励的东西在起作用。

几乎所有 Anthropic 的员工在接受采访时都会提到,公司的文化是他们选择留下的最重要原因。一些人甚至把这种教派般的文化视为 Anthropic 最大的秘密武器。Anthropic 增长负责人 Amol Avasare 说:"我真的觉得文化是 Anthropic 的秘密武器,是我们最有防御力,其他家无法复刻的东西。这不是自然而然的,领导层在这上面投入了非常多。"

2.2 Anthropic 文化的三个核心特质

Anthropic 的文化与其他 AI 实验室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果具体拆解,它有三个最核心的特质。

2.2.1 近乎宗教性的使命驱动

Anthropic 的使命是 "确保世界能够安全地度过变革性 AI 的转变"。很多公司都会说自己是使命驱动的,但 Anthropic 对此的认真程度,到了一种接近宗教性的程度。

这是一家带着强烈道德自我想象的前沿实验室。它真心相信 AGI 可以拯救世界,也真心相信 AGI 可能摧毁世界,而它的使命就是带领人类在这两者之间那条很窄的钢丝上走过去。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曾说:"在 Anthropic,随便在走廊里找个人问 ' 你为什么在这 ',答案都会是 safety。" 他和产品经理 Cat Wu 去年曾经双双离开 Anthropic 跳去了 Cursor,但没等两周就又跳了回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深深怀念 Anthropic 内部那种所有人纯粹地为了一个更大的使命奋斗的感觉。

很多人在加入 Anthropic 之前对这些半信半疑,但进去之后都会被那种氛围所感染。有人说:"Fuck,里面的氛围比外面讲的还要认真。" 甚至有早期员工在全员会上说:"如果 Anthropic 最终实现了自己的使命,但公司本身失败了,这依然是一个好的结果。"

这句话解释了 Anthropic 的很多行为。在大多数企业的逻辑里,商业成功永远是第一位的,使命只是用来装点门面。但 Anthropic 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内部确实存在一批人,把使命排在了公司存亡的前面。

这种使命导向也体现在 Anthropic 的实际决策中。比如它非盈利信托掌权的治理结构设计、在可解释性上的大量研究投入、在安全上的种种严格限制,以及前段时间因为价值观冲突而甘愿牺牲美国国防部 2 亿美元的订单。这些决策在商业上看起来可能不理性,但从使命的角度看却完全合理。

2.2.2 高信任,低自我

当与其他前沿实验室的员工交流时,总能听到很多关于内部政治和山头问题的抱怨。只有 Anthropic 是个例外。相反,大家普遍的评价是这里非常团结,人们愿意为他人做嫁衣。

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前沿 AI 研究是一个太容易长出明星文化和资源斗争的领域。AI 研究员天然追求提出不一样的解法,另立山头,扬名立万。而资源又非常有限,所以部门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从谷歌跳来 Anthropic 的 Daniel Freeman 说,其他模型公司内部像一个个各管各的、暗暗较劲的诸侯国,但这种感觉他在 Anthropic 从来没有过。Stripe 前 CTO Rahul Patil 去年秋天加入 Anthropic 后,也提到自己最受震动的就是这里的文化。很难想象,一群这么聪明的人,居然还能同时这么谦逊。

Rahul Patil 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标准:如果公司明天告诉你,最适合你的位置不是继续做高管,而是去做个人贡献者 (IC),因为那才是你对使命最大的贡献,你愿不愿意?他认为 Anthropic 100% 的人都会这么做,没有自我。

2.2.3 浓厚的人文底色

《纽约客》的作者曾在 Anthropic 内部做过几个月的深度跟访,然后对这里的人留下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形容:"书呆子式的不合群者",以及 "Anthropic 员工中,作家或诗人的孩子比例高得不成比例"。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不太像典型的硅谷精英,也不太像传统印象里的技术理工男。他们有点书卷气、有点 nerd、有点理想主义。很多人给人的感觉,像是从作家和诗人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这种人文底色从 Claude 模型的命名里就能看出来:Haiku (俳句)、Sonnet (十四行诗)、Opus (作品),分别对应着凝练的短诗、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和古典语境下的大部头作品。作为对比,OpenAI 的 GPT-4/4o/o1 是工程编号命名,Google 的 Gemini Ultra/Pro/Flash 是经典的产品线命名。

Boris Cherny 曾在播客里讲过一个有趣的细节。他刚来 Anthropic 的第一顿午饭,随口提到了一本非常冷门的硬科幻小说,作者是 Greg Egan。那本书小众到什么程度呢?他之前没遇到过任何一个读过它的人。但他在饭桌上顺口讲了书里的一个梗,结果桌上的人竟然全接上了。这件事让他大为震惊,也让他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地方。

喜欢科幻的书呆子们往往有着某种宏大的人文关怀和历史责任感,也对蝴蝶效应有着更好的推理能力。这种基于共同阅读趣味和价值观的共识,让 Anthropic 成为了一个非常有凝聚力的社区。

2.3 文化如何被制度化

很多公司都有很好的文化理念,但很少有公司能够在快速扩张的过程中保持文化的纯粹性。Anthropic 已经不是一家小的 AI 实验室了,它现在有超过 3000 名员工,并且还在以史上最快的速度扩张。它能够维持自己的文化浓度,靠的不是口号,而是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制度。

Dario 自己说,他大概会花 1/3 到 40% 的时间确保 Anthropic 的文化是好的。即使在技术、产品、融资、政商关系上都有无数事情要做,他依然认为,自己杠杆最高的工作,是让 Anthropic 成为一个有高度凝聚力的,顶级人才喜欢在这里工作的地方。

2.3.1 特殊的招聘标准

Anthropic 的招聘逻辑和很多 AI 实验室完全不同。它的目标不是尽可能多地把最强的人招进来,而是尽可能早地把不适合的人筛出去。

在人才偏好上,和大多数公司争抢大牌明星不同,Anthropic 更愿意招 "失败者"(underdog)。比起外在的标签,比如名校学历、大厂经历、发表的论文数量,他们更看重有没有直接的能力证明。例如,你有没有做过独立研究,写过真正有洞见的博客,对开源社区有没有实质性贡献等等。

更重要的是,Anthropic 有着非常严格的文化筛选。他们面试时专门有一轮文化面试,一个小时问 15-20 个场景问题。重点考察三个方面:

  1. 你是不是真的会把安全使命放在前面。最典型的一道筛选题就是:如果 Anthropic 因为无法保证安全,最终决定不发布模型,你愿意接受自己的股票归零吗?

  2. 你是不是一个善良、自我小的人。包括同理心、人际交往能力、能不能承认自己的无知和错误。

  3. 你能不能处理复杂性。Anthropic 内部处理的很多问题都非常复杂多变,他们很看重一个人有没有系统思维,能不能深入推理事物的二阶效应。

Anthropic 在招聘上花了大量时间做 "反向筛选",也为此确确实实放弃了很多最顶尖的 10 倍开发者。Rahul Patil 提到,他在加入 Anthropic 前,和当时的 Anthropic CTO 聊了很久。对方不但没有劝说他过来,反而专门花了两三周时间反复和他讨论你为什么不该加入 Anthropic,善意地劝阻他,除非你在文化和使命上真正一致,否则来了也不值得。

Anthropic 的一位高管说:"我们非常擅长把为钱和名来的人剔走。" 与之对比,OpenAI 在公司变大后,已经不做专门的文化面试了,这也造成了一些管理问题。

这种文化筛选的效果在 2025 年 Meta 挖人潮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面对 Meta 开出的天价薪酬,OpenAI 的反应是市场惯例:还价、发留任奖金、取消新员工的股票归属等待期。而 Anthropic 的反应则很 Anthropic。他们对员工说,你来这里首先是为了使命,不是为了在外部竞价里不断抬高自己的价格。我们不会因为 Mark Zuckerberg 碰巧点中了你,就给你开出比身边同样优秀的同事高十倍的薪水,那不公平,要走就走。

最后的结果是,OpenAI 走了几十个人,而 Anthropic 只走了 2 个,且这两个人本就是在 Meta 工作过 6 年和 11 年的老员工。

2.3.2 极致的信息透明度

Anthropic 内部有着非常高的信息透明度。这种透明度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双向的交流和辩论。

首先是 Dario 自己会主动、高频、反复地做意义供给。他经常开全员会给公司所有人做分享,频率高达两周一次,名字就叫 "Dario Vision Quest"。他会站到全公司面前讲一个小时,通常配一份三四页的文档,内容从公司方向、产品策略到行业变化,什么都会讲,然后直接现场回答问题。

很多内部员工说 Dario 讲话特别直接、坦诚。"Dario 是我见过最直来直去的人,他说话不是算计过的,而是真怎么想就怎么说。" 除了全员会,他平时还会在自己的 Slack 频道里频繁写很多东西,完全不加修饰地记录自己的碎碎念:公司最近发生了什么,他在担心什么,又怎么看大家关心的问题。

这样的文化会让公司里的每个人知道,决策是怎么被做出来的,哪些事该被放在最优先的位置。由此,在一个复杂多变的形势里,每个个体才能做出相对一致的分布式决策。

同时,这种透明不是单向的,而是可以被挑战的。有人在全员会听完 Dario 的分享,觉得不认同,直接跑到 Dario 的笔记本频道里公开说 "我不同意你这个判断",然后当场展开一场辩论。公开挑战领导层在 Anthropic 是被鼓励的。

更进一步的是,这套写作文化并不只属于 Dario,而是一种全员参与的思考机制。Anthropic 里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笔记本频道,有点像个人版的 Twitter feed,随时记录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有什么进展。别人可以订阅、围观,也可以加入讨论。很多员工评价说,Slack 就是 Anthropic 一个巨大的宝库,很多事情都在上面展开。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种透明度主要体现在战略和文化层面。在技术层面,Anthropic 的保密做得非常严。有些组之间甚至会刻意隔离,不太能一起吃饭。结果就是,有其他公司的研究员感慨,Anthropic 所有关键的技术诀窍分散在不同人的脑中,不可能靠挖走几个人,就拼出一个全貌。

2.3.3 7 位联创同股同权的反常规设计

Anthropic 的创始结构有一个非常反商业常识的设计:它有 7 个创始人,而且 Dario 当时毅然决然要给每个人同样的股权,而不是自己多拿一点。

当时,所有人都劝他这会是一场灾难。同股同权会导致主导权模糊、激励错位,公司很容易因为内斗散掉。但 Dario 认为,公司不是围着某一个创始人转,而是围着使命转。而同股同权是这种理念最不可伪造的证据。

这 7 个联合创始人已经共事多年,对彼此高度信任。同股同权本质上不是一种治理权的设计,而是一种对承诺的证明,一种文化扩散机制。7 个联合创始人,就像 7 个文化复制节点,能分别在不同条线上,把价值观投射给更广的人群。这样一来,公司哪怕快速扩张,也不容易把最初的文化冲散。

对比来看,OpenAI 的高管层一直非常动荡。11 个创始团队成员接连离开,现在只剩 Sam Altman、Greg Brockman 和 Wojciech Zaremba 还在。而新换上的高管层就更不稳定:从 2026 年开年到现在,产品一号位 Fidji 请假,市场一号位因健康原因离职,传播一号位出局,运营一号位被调岗,财务一号位也被边缘化。

2.3.4 强调 one team,避免长出山头

Anthropic CTO 曾经在播客里说,AI 实验室整体相比传统公司非常自下而上。它是一种倒金字塔的组织方式,权力和创意自下往上流动。最重要的工作都发生在一线,因为一线的人最接近 AI 的涌现行为。他们每天在跑实验,对模型能做什么有最直观的理解。绝大多数产品创意是由一线的人推出来的,而不是由高管的路线图驱动的。

但这种组织方式也有一个问题。当判断权下放之后,每个团队都很容易守着自己的问题意识和价值函数,长成一个个彼此拉扯的山头。安全团队只会说安全最重要,产品团队只会说产品最重要,然后把所有冲突一路推给高层拍板。

Anthropic 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Dario 的一个核心管理理念是,既然判断必须分散,就更要主动制造团结。他不希望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价值函数,而是希望每个人都拥有一点创始人的视角,大家只是在各自岗位上参与同一场巨大的权衡过程。

所以 Anthropic 极其强调 "one team",也会通过各种制度设计去弱化职责之间的界限。比如高管以下没有头衔的区分,统一叫做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刻意弱化 "研究员 vs 工程师"、"高级 vs 低级"、"架构师 vs 实现者" 这种身份定义。

这和 OpenAI 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OpenAI 一直有着更强的研究员文化,内部存在着一个明显的鄙视链:研究员 > 研究工程师 > 软件工程师。所以产品经常被研究压一头,拿不到太多话语权。当有冲突的时候,研究团队也不愿意配合产品。

在产品创新上,OpenAI 有个很强的特征是研究员驱动:往往是研究团队出了一个新成果,产品团队才临时收到邮件,开始拿着锤子找钉子。而在 Anthropic,产品与模型团队咬合得更紧密,产品更能反向去影响和定义模型能力。这其实也是 OpenAI 产品力不如 Anthropic 的一个重要原因。

2.4 文化的两个起源

为什么 Anthropic 会形成这种独特的组织文化?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释:业务本身的要求,以及创始团队的经历。

2.4.1 业务性质决定组织文化

组织文化的本质是,员工的行为模式能够帮助公司走向成功的一种关键要素。所以组织文化的第一性原理是,业务性质决定组织文化。

字节和华为都是组织能力很强的两家公司,但如果把两家的组织体系交换一下,要不了多久,两家都要倒闭。因为它们处在同一个光谱的两个极端:字节讲的是 "敢为人先",华为讲的是 "敢为人后"。一个更看重创新,另一个更看重效率。这跟价值判断无关,而是业务性质决定的。

再说回 Anthropic。在今天的 AI 竞争中,一个核心的护城河是能让 "聪明人做脏活累活"。尤其是编程和智能体 (Agentic) 这个方向,表面上看是模型能力竞争,往深了看,其实是工程能力竞争。它不是那种靠几个天才灵光一闪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大量脏、碎、细的系统工程。

其中最核心的壁垒是数据。过往的聊天数据只是简单的文本数据,但编程和智能体数据要复杂得多。它不只是对话记录,还包括任务本身、环境搭建、执行轨迹,以及最后整套评估和验证体系。这其中全是脏活累活,做好了很关键,但它不像发一篇论文、发布一个新产品那样,可以变成个人的高光时刻。

据很多研究员反馈,OpenAI 今天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是,它很难组织几百个最强的人踏踏实实搞数据、干脏活。OpenAI 招的都是鄙视链最顶尖的人才,背景好、心气高,大家天然更想做自己的赌注,想从 0 到 1 做出突破性的成果。至于收拾烂摊子、补数据,少有人愿意接。

OpenAI 过往确实靠一些核心的范式突破取得了巨大领先优势。但就像姚顺宇在最近的访谈中说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AI 这个事不太需要脑子…… 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靠谱,做事细"。

这时候就会发现,Anthropic 这种低自我、凝聚力强、使命驱动的氛围,优势会被放大得非常明显。据说 Anthropic 的联合创始人 Jared Kaplan 也是每天带领团队亲自过数据,数据清洗做得极其仔细,其余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做到这样。

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多人观察到的现象:OpenAI 的模型在竞赛级编程难题上是最强的,因为这类任务更多是一个研究问题。但在日常工作中的智能体任务上往往不如 Anthropic,因为后者更多是一个工程问题,考验数据、系统和执行细节。

2.4.2 创始团队的经历塑造文化

公司价值观很大程度上是创始人价值观的投射。而创始人的价值观往往来自两部分东西:一部分是创始人原本相信什么,另一部分是他们曾经深深厌恶过什么。前者决定你想成为什么样,后者决定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变成什么样。

Anthropic 很明显两者都有,而后者的塑形力量,可能比前者还大。

Dario 最早接触 AI 是在百度的 AI 实验室。他在那里第一次观察到了 scaling laws,并逐渐成为了 scaling laws 的坚实信徒。但在百度做出突破之后,围绕控制权、资源的内部争斗很快爆发,团队最终解散。

Dario 后来辗转加入了 OpenAI,在这里深度参与了 GPT 系列的推进。OpenAI 曾经把 50%-60% 的全公司算力交给他,让他主力领导 GPT-3 项目。但随着 Dario 影响力的提升,他跟 OpenAI 其他人在组织理念上的分歧开始渐渐显现。

比如,Greg Brockman 曾提出过一个想法:未来可以把 AGI 卖给联合国安理会里的核大国。Dario 听完几乎当场辞职。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商业分歧,而是底层价值观问题。

Greg 和 Dario 两边几年来一直不太对路,Sam Altman 就夹在中间调和。Sam 此时发挥了自己最擅长的一个能力,就是让不同阵营都觉得,他其实站在自己这边。短期看,这是平衡术;长期看,这就是在透支信任。后来大家一对账才发现,Sam 答应 Dario 的,和答应 Greg 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慢慢地,Dario 自己在公司里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同盟圈子,有些人因为他喜欢熊猫,就把这个小团体叫作 "the pandas"。他们和 OpenAI 领导层在路线选择、组织治理等问题上的分歧越来越大,最后发展成很严重的政治斗争。

高层之间甚至爆发过一次严重的当面对质。Sam 指责 Dario 和 Daniela (Dario 的妹妹,Anthropic 后来的联创之一) 在背后组织对他的负面反馈。两人否认,并当场叫来 Sam 所说的消息来源对质。结果对方表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Sam 又转头否认自己刚刚说过这番指控。

这件事让 Dario 兄妹彻底失去信任,双方当场吵翻。类似的内部闹剧还有很多。总之,Dario 对两边的冲突上纲上线到了一个道德上的信任危机。他觉得一家掌握如此强大技术的公司,领导者必须是真诚、可信的。如果掌舵的人不诚实,就是在帮一个危险的方向添砖加瓦。

于是,Dario 最终带着 GPT-3 的一些核心同事离开了 OpenAI,创立了今天的 Anthropic。

所以,Anthropic 今天的文化,不只是因为 Dario 这个人天生如此,更重要的是,它亲身经历了百度和 OpenAI 的两次政治斗争。它清楚一群自我强的聪明人有多容易因为资源争夺和价值分歧而导致分裂,所以他们后来本能地在朝相反的方向去建设 Anthropic:

  • 因为见过平衡术如何透支信任,所以更强调真实、透明。

  • 见过激化的政治斗争,所以鼓励大家把冲突前置,尽早说开。

  • 见过理念分歧导致的组织瓦解,所以设置了严格的文化筛选。

  • 见过超级明星的权力争夺,所以强调低自我,不爱招大牌。

Anthropic 今天的组织文化,很大程度上都像是当年百度和 OpenAI 经历留下的反作用力。

三、📊 OpenAI 与 Anthropic 的全面对比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两家公司的差异,我们可以从多个核心维度进行一个系统的对比。

表格

对比维度

OpenAI

Anthropic

战略哲学

全面扩张,多点下注

极致聚焦,单点突破

核心方向

通用 AGI,多模态,硬件

语言模型规模化,编程能力

技术路线

探索新范式,MoE,世界模型

坚定相信 scaling laws,扎实做预训练和数据

组织文化

野心驱动,明星文化,研究员至上

使命驱动,低自我,one team

人才管理

高薪吸引,不做文化筛选

严格文化筛选,使命优先

信息透明度

相对封闭,自上而下

高度透明,鼓励辩论

治理结构

复杂的非盈利 + 盈利混合结构

7 位联创同股同权,非盈利信托掌权

产品驱动方式

研究员驱动,发布后缺乏持续打磨

产品与研究紧密配合,持续迭代

创始人风格

企业家型,擅长整合资源和描绘愿景

技术专家型,坚定,不 FOMO

两年人才留存率

67%

80%

2026 年 ARR

~35 亿美元

~45 亿美元

二级市场估值

~9000 亿美元

~10000 亿美元

结论

Anthropic 和 OpenAI 其实是两家底色完全不同的公司。前者是理想主义、使命清晰、有高度凝聚力的教派型组织,后者是野心驱动、多线扩张、不断寻找下一个爆点的超级平台。它们代表了 AI 时代两种可能的成功路径,也各自有着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虽然本文花了大量篇幅分析 Anthropic 的成功经验,但我们很难下结论说某种文化一定压倒另一种,也很难预测三个月后的战局。AI 的世界变化太快,任何判断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推翻。

OpenAI 现在反过来在被市场低估。编程已经是明牌,OpenAI 很可能在未来几个月内追上来。现在已经出现了开发者从 Claude Code 向 OpenAI 新的编程模型迁移的趋势。更重要的是,需求爆发远超所有人的预期,算力正在成为新的胜负手。而 OpenAI 很早锁定了远超 Anthropic 的算力资源,这可能会在未来的竞争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此外,OpenAI 开放探索的文化有它自身的巨大优势,它始终在更激进地探索和押注新范式,下一次技术跃迁就可能让局面彻底翻盘。

但站在 2026 年回看过去三年,Anthropic 确实给整个行业留下了一个值得记住的样本。它证明了在 AI 时代,赢不一定靠更大的野心、更多的探索和更强的人才。有时候,赢也可以来自相反的东西:更少的赌注,更低的自我,以及一个天真的使命。

对于大多数技术团队和创业者来说,Anthropic 的经验可能比 OpenAI 更有借鉴意义。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 OpenAI 那样的资源和运气,可以同时推进几百个项目。但每个人都可以学习 Anthropic 的战略聚焦和组织建设,找到自己的关键战场,然后投入压倒性的资源把它打穿。

AI 的竞赛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赢家,一定是那些既懂技术,又懂战略,更懂组织的公司。

📢💻 【省心锐评】

Anthropic 的成功是战略克制与组织能力的胜利。在浮躁的 AI 行业,专注和真诚反而成了最稀缺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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